□ 波涛的历史
海上升明月,照彻万里飞波。“大明的船队像一片云一样飘过来,又像一片云一样消失”。从此之后,片板不许入海。海洋成了中国人的精神禁区。只默许海盗占领岛屿。只默许海盗的后代用猎枪射杀礁石上的渔姑。而海盗的母亲藏身在甲板下,默数着她所囤积的黄金细软;她华贵的身体里长满幽暗的苔衣,她像一个苍老的巫师,长着一对漏风的牙齿。她一个人在无声夸耀着一群疯狂的发现者所创造的时间的奇迹。从长安飞马而来的锦衣使者,把皇帝的禁令挂在古驿道的旗杆下,并且大声呼喊着,让一个海洋帝国越退越远,一个国家对自己的惩罚也在变本加厉。而陆地上越来越密集的人群,即使闻到海腥味也会呕吐和眩晕。直到今天,21世纪的今天,时间多么快。一群创造者使用轮渡的方式,才改写了一片海洋和另一片海洋的历史。从旅顺口到烟台或大连。从东北到山东半岛。其实是一片波涛把一个历史填埋,而另一片波涛则把一个新的历史举起。但波涛本身却是从来也不会改变的,即使她天天大喊着从船舷边跳过来,也不会有人认出她前朝的浪花和背影。
□ 第三纪的天空
在第三世纪的天空之上,古老的神已经老态龙钟。他不能阻止成千上万只动物在半空中发生的战争。人、狮子、鹰和牛都是高智能的领袖,由它们所带领的人群和野兽汹涌而来。它们已经水火不能相融。它们奇形怪状,人兽合体,带着火光从天而降,又从大地升上天空。在它们经过的地方,尸横遍野,血水像瀑布一样流注下来,大地上顿时山洪泛滥。而人类站在山岗上向上帝发出质问和祈求。人类跪倒在地,脆弱无状。整个世界都陷入了迷茫和困惑之中。魔王在《智慧之书》中沉睡。魔王在睡梦中已经接到指令。而他却把拯救人类的使命突然变成了屠杀令。他的屠刀已经高高举起,而人类还在微笑着,以为他驾着马车、带着天使和橄榄枝正向我们驶来,幸福正在梦中从天而降。人从来不轻易承认厄运。也从来不轻易放弃抗争。所以魔王终究为自己所累,他陷入了成千上万的尸体和幽灵的包围之中,他被撕扯得粉身碎骨,连上帝也无法把他四散的魂魄悉数收拢,他灵魂的碎片漂泊在宇宙之中,他要到哪里去安居呢?《智慧之书》被藏匿在狮子星座附近,而丧失了《智慧之书》的指引,魔王将不能投生,而缺少了魔王的世界,还是世界吗?那将没有了英雄们的用武之地。那英雄们怎么办呢?英雄们是否愿意就这样安静地藏身于普通的人群之中庸俗的渡过一生?
□ 死亡是个人之事
死亡纯粹是个人之事。但它会使一个集体突然变得胆怯起来。为什么会有死亡呢?上帝用消弭肉体的方式取走灵魂,然后用时间来惩罚自己,来暗示生命的脆弱和无常,死亡从来不会像诞生一样令人欢欣雀跃、弹冠相庆,死亡让人恐惧和惆怅。其实在死亡面前,人所有的依恋和不舍都是对生的迷恋和沉湎。生存有许多快乐之事,而快乐永远是个未知数,它遥远的诱惑使人生变得甜蜜而迷茫,甚至甜蜜得丧失了节制和规则,而成了另一个词:利欲熏心或贪得无厌。所以死亡即使有升入天堂的承诺也同样为人所不齿和畏惧,天堂的富贵生活毕竟为上帝所掌握,上帝是个聪明人,不知道他是否也有着人类的贪心,但有一点可以证明:他始终占据着上帝之位,从来也没有听说他曾经让位于人。我们在技艺上肯定打不过上帝,所以我们只有屈从。我们只有在低处不断幻想:上帝如能多赐福予我等,尽量延长我们身在人间的幸福时光,将是多么荣幸。而上帝用死亡之手不断地折磨人类,拣尽大地上的稻谷、秋风、衰弱的城市和村落、通灵者的锦囊和素食者的犹豫;上帝无敌,所以人类必死无疑。既然这样,那么不管是谁死了,我们都该流泪相送:因为他可能从此而成为另一个时间里的勇士,天天跟在上帝身旁,伺机起事,或利用更多的岁月而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奴仆,从而变得哑口无言或驯顺如苍狗,使我们越加感到生命的紧迫和短促。
2008/7/2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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